死寂。
不是深夜无人时那种安静,而是物理层面上所有声波传导的彻底归零。
郑元和靠在冰冷的承重柱上。
他睁着眼,看着眼前飞扬的灰土。
一只受惊的地鳖虫从碎裂的青砖缝隙里爬出来。
它顺着郑元和的手背,一路爬过突起的青筋,最后停在他的虎口处,两根触角在空气中不安地挥舞。
郑元和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感觉不到痒。
甚至感觉不到自己那只手的存在。
痛觉中枢被切断后,触觉正在以一种瀑布倾泻般的速度,从这具身体里全面抽离。
视网膜边缘,原本淡蓝色的现代知识推演面板已经彻底碎裂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不断蠕动、交叠的灰黑色阴影。
那是寒门怨魂的轮廓。在死寂的视界里,张着黑洞洞的嘴,无声地嘶吼。
他对外界的物理干涉力,已经彻底归零。
郑元和不再说话。
他没有去摸崔晚音的脸,也没有去碰身边的兵器。
他闭上眼睛,进入了一种极度虚弱的静息状态。
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。
盲等。
长恨经阁外围。
地表。
阳光毫无遮挡地暴晒在废墟上,空气干得只要划根火柴就能点着。
赫连千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。
椅子就架在经阁正上方最高的一处瓦砾堆上。
旁边是一口烧得发红的铁锅,里面的三千斤沸油已经被舀得一干二净。
一名重甲先锋端着一只银盏,单膝跪地,将酒杯举过头顶。
赫连千山伸手接过。
刚要送进嘴里。
杯中的琥珀色酒液,突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。
一圈,接着一圈。
赫连千山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低下头。
穿着厚重马靴的脚底,正从焦黑的泥土下,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感。
不是战马的脚步,而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凿击。
“听。”
赫连千山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一口被乱石和沸油填死的深井前,把手按在石头上。
“底下在震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一旁的封连城。
脸上的络腮胡子因为得意的笑容而抖动。
“这铁壳子的地基,被我们的滚油和重石压塌了。”赫连千山的语气里透着狂妄,“里面那帮耗子撑不住了,铁门后面的建筑正在从内部瓦解。他们在哀鸣。”
封连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口深井。
没有说话。
“准备列阵平推。”赫连千山举起手里的银盏,对着周围的神武军士兵大吼,“这杯酒,敬这帮不自量力的下贱骨头!”
他仰头灌下。
酒水顺着嘴角溢出,流进重甲的缝隙里。
废墟外围。三条街外。
曲南星趴在地上。
她的手里攥着一把干得起粉的黄土。
摊开手掌,土粉顺着指缝随风飘散。
“一点水汽都没有了。”
曲南星站起身。
这片外郭原本是长安城最泥泞、最潮湿的地方,因为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污管网。
但现在,地面干裂出了几指宽的口子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,用巨石和沸油,把方圆一里内的地下水脉给生生烤干了。
恶毒到了极点。
“防线往后撤五十步。”
曲南星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几十个穿着破烂麻衣的铁鳞营流民。
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铁钎、半截断木,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。
没有人说话,省下每一滴口水。
“用废砖,把这三个路口全给我堵死!”
曲南星指着地面上几块刻着花纹的厚重石板。
那是下水道排污口的井盖。
“底下断水了。但只要我们死守住这几个口子,那条干枯的河道就能通气!”
她咬着牙,把生锈的长刀插在地上。
“哪怕送不进去一口水,咱们也要给里面送进一口气去!”
流民们扔掉木棍。
用磨破皮肉的双手,抱起几百斤重的断墙石柱。
一层层地垒在排污口四周。
用血肉去堆砌这地表上最后的掩体。
深层暗网。
比下水道还要深三十尺的地方。
这里有一条被废弃了百年的地下暗河。
黑暗中,没有一丝光。
骨青瞳像一只畸形的壁虎,紧紧贴在潮湿的岩壁上。
水脉枯竭了。
原本能漫过脚踝的地下脏水,现在只剩下一层滑腻的淤泥。
她听不见地表的厮杀,但她能闻到。
那是上面那些贵人们,烧沸的油,和他们用来压实泥土的夯锤带出的土腥味。
前方的水道,被一块塌陷的千斤隔水石板死死堵住。
骨青瞳伸出双手。
十根手指在石板边缘疯狂地抠挖。
指甲全部翻卷剥落。
血肉模糊的指尖抠进巨石的缝隙里,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皮肉被生生撕裂的钝响。
她快脱力了。
畸形的肺部像塞满了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在拉风箱。
就在她准备松开手的瞬间。
前方缝隙里渗出的一点点残流,冲出了一样东西。
贴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骨青瞳停下动作。
她用仅剩触觉的拇指和食指,把那东西捏起来。
凑到鼻尖。
是一张纸。
纸面上,有一股防腐铁木和蜜蜡混合的味道。
这是那半张被上面的人冲进下水道的,均田残契。
属于最底层蝼蚁的,能在阳光下活着的契约。
骨青瞳那双常年不见天日的竖瞳,在绝对的黑暗中猛地收缩。
一股野兽般的凶性,从她干瘪的胸腔里炸开。
她没有再用手指去抠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然后,用自己的肩膀,自己的头骨。
对准了那块千斤石板最脆弱的裂缝。
狠狠撞了上去!
“砰!”
血花四溅。
隔水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裂音。
紧接着,是第二下。第三下。
长恨经阁底层。
绝对死寂的铁壳子里。
墙角最下方,那块曾经被郑元和捏出微弱湿气的青砖。
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。
碎裂的砖块弹射在铁甲门上。
“轰——”
暗河水脉强行改道。
一股夹杂着血水、腥臭淤泥和刺鼻味道的黑色水柱,像一根射出的长矛,直接击穿了黄泥封堵的防线。
倒灌进经阁。
泥水四处飞溅。
一注浑浊的脏水,砸在了郑元和的脸上。
带着血腥味的泥水顺着他的鼻洼,滑入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没有触觉。
但干涸到极致的身体,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。
这点极其微薄、极度肮脏的水分。
顺着食道滑了下去。
极限死局中最后的物理续命。
郑元和在死寂中,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外围的地表,赫连千山的重甲兵已经踏平了第一道街垒,冰冷的长矛逼近了曲南星死守的排污口防线。
而在这个压抑的闷罐里。
泥水流过咽喉。
郑元和凭借着这短暂的续命甘霖,向着脑海中那恐怖的里世界,迈出了最后一步。
